夫君
殷晚枝深吸一口气。
端起粥碗, 闷头喝了一口。
这粥并不好喝,里面的野菜甚至有点涩,但热乎乎地灌下去, 倒把?那股臊意冲淡了几分。
知道就知道。
反正比这更过分的都做过, 她在他面前还有什么脸可?丢的?
她一边喝粥, 一边在心里盘算。
现在这情形, 跑是?跑不掉的——脚伤成?这样,外面荒山野岭,裴昭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晃悠,就算能跑,她也不能跑, 万一肚子里已经有了呢?她还没确认, 现在跑了,前功尽弃。
所以还得?和他绑在一起。
至少得?绑到确定怀上为止。
至于以后……
她咬着碗沿, 想起昨夜摸到的那块令牌。
玉的, 刻着兰花,背面那字符看着像是?某种专门的图案, 她不认得?, 但那分量、那做工, 绝对不是?普通人家?能有的东西。
这人身份肯定不简单, 但江南这地界, 除了四?大家?族和官面上的人,其他人她倒也不怵。就算真惹上什么麻烦,她用的是?假身份, 跑得?快就是?了。
这么一想,腰板瞬间直了几分。
景珩靠在床头,轻轻咳了几声。
她余光扫过去, 见他正看着她。
那目光从?她脸上缓缓滑下,落在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,袖子太长被卷了几下,露出那几道青青紫紫的淤痕,是?被暗礁撞出来的。
她下意识把?手缩了缩。
景珩没说话,只是?眸色沉了几分。被卷进暗流后他清醒过一瞬,强撑着把?人拽进怀里,可?到底没能完全护住。
这次南下,本?就是?来查漕运盐案的。江南这趟浑水,靖王踩得?太深,盐运使司、漕帮、甚至几大家?族都有牵扯。证据收得?差不多了,只差最后几枚印章。原本?一切顺利,却没想到靖王的人追得?这么紧,更没想到会把?她卷进来。
他抬眸,看向她。
她正埋头喝粥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是?要把?那点尴尬也一起咽下去。
“这次出去后,”他开口,“我会补偿你。”
殷晚枝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补偿?
她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,那眸中?似乎一闪而过什么,愧疚?还是?别的?
她脑子飞速运转。
这人不会是?因为她帮他解毒,然后又照顾他一夜,良心不安,所以想给她点补偿吧?
她心里虚了一下。
那些追杀他们的人,十有八九是?裴昭带来的。要不是?她招惹了那小子,他也不至于被卷进来受这么重的伤。
可?这话她不能说,说了就更复杂了。
她垂下眼,咬了一口野菜。
……不过,好在那帮人都蒙着面,他又不认识裴昭。那就这么着吧,误会就误会了,反正解释起来更麻烦,他说补偿……她抬眼,飞快地瞥了他一眼。
这人穿着粗布衣裳靠在床头,狼狈得?很,可?那身气度遮不住,先前只觉得?自己捡了大漏,现在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人看着就像世家?公子。
木已成?舟。
她心里叹了口气。
可?转念一想,这次她损失惨重,船不知道还在不在,货不知道还在不在,青杏不知道还在哪儿,她自己差点死在江里,他要是?真能给点补偿。
她咬了咬唇。
反正她对他说过“心悦”,反正她照顾他一夜是?真的,反正他欠她这个人情也是?真的。
至于那些小心思……她不说,谁知道?
“补偿什么?”
她问,语气随意得?很,像是?随口一问。
男人声音沉稳,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听仙乐耳暂明。
“等人找到我,你想要什么,都可?以。”
殷晚枝眼睛瞬间亮了。
都可?以?
她差点脱口而出“那我要一千两黄金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不行,太直接了。
她现在的人设是?“心悦他的小寡妇”,不是?“趁火打劫的奸商”。
而且这人身份不简单,万一他记仇呢?万一以后想起来觉得?她贪得?无厌呢?
得?换个说法。
她垂下眼,声音放轻故意道:“说什么补偿……我又不是?图你的钱。”
景珩看着她。
女人微微低着头,睫毛垂着。脸颊上沾着一点灶灰,是?先前熬药烧火时蹭上的,她自己大概不知道,那点灰落在她眼下,脏兮兮的,狼狈得?很。
可?衬得?她那双眼睛格外亮。
那亮光是?听见他说“都可以”时迸出来的,藏都藏不住,她说“不是?图你的钱”,可?那眼睛分明在说“那你给多少”。
他该觉得她虚伪的。

